爱摘书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外室 > 第0120章 番外
    陆赜醒来的时候, 雕花格子开了个缝隙,外头呼呼的风声带着棉絮般的雪花涌进来。

    他有些发晕,坐着愣了一会儿, 记得是去东府拜寿, 热热闹闹一大堆人。自己多吃了几杯酒, 炎炎夏日偱姐儿还闹着要吃冰碗,秦舒不许她贪凉,便抱着自己的脖子撒娇“阿爹,你跟娘说一下, 我就吃一小口,保证不会闹肚子的。”怎么一眨眼便是隆冬了呢

    他望了望四周,沉香色白鹇纻丝帐幔、仙鹤金钩, 均不是秦舒日常喜爱的样式,顿时头痛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间传来丫头们的低语“爷醒了没有”

    一个答“娘子, 刚才瞧了, 并未醒。”

    陆赜皱眉, 满府里有哪个丫头可以被称呼为娘子呢

    脚步声渐渐近了,露入眼帘的一袭沙绿绸裙的澄秀,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浅浅笑着,远非后来的偏执戾气,她挂起帐子“爷醒了,老太太派人送了醒酒汤来,还说叫爷好生歇着,不必赶着去请安,明儿再好生聚便是了”

    老太太早就过世了, 他丁忧了两年便被陛下起复,还受过言官的弹劾,说他守孝未满二十七个月,违背万古纲常,连往日在闽浙夺情之事也被翻检出来。

    陆赜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大碗,问“今儿是哪一年了”

    澄秀愣住,回“爷,您睡糊涂了,今年是广德四十六年,您升任闽浙总督,陛下准了您二十日的假,往南京归家探亲。”

    广德四十六年,陆赜闭上眼睛,这一年,他才二十八岁,那秦舒在哪里呢

    这几年,秦舒待他始终不冷不热,陆赜也知自己往日的事混账,并不敢得寸进尺,只是夜里躺在床上,总是忍不住想,倘若重来一次,必定好好待她,必定一一改了。

    念及此处,陆赜披了衣裳往老太太的静妙堂去,一路上假山花丛、碧波浩渺,果然是南京的园子。

    接风的酒席还未散,几个姑娘围着老太太凑趣儿,连大老爷也在席上说笑话,惹得满座的人都笑起来,甫见陆赜,老太太惊“不是醉了么赶快歇着醒酒,我们坐一会儿也就散了,知道你孝顺,不必撑着陪我说话。”

    陆赜目光逡巡一周,并未看见秦舒伺候左右,坐下来,笑笑“想要去书阁寻本书,只是身边的丫头不熟,想着叫老太太身边的凭儿去找。” 他这话一出,便见众人疑惑起来,表姑娘笑“大哥哥果真醉了,老太太身边哪儿有什么叫凭儿的姐姐。”

    说着她站起来,把老太太身边一个浅蓝水绸裙子、一个鹅黄绸裙子的丫头推到陆赜面前“刚才是这两位姐姐替大哥哥收拾屋子,一个唤碧痕,一个唤神秀,大哥哥莫不是醉了,又或者见两位姐姐生得美,恍恍惚惚的,连名字也记错了”

    老太太也道“我身边并不曾有过什么唤凭儿的丫头,老大,莫不是听差了你要寻什么书,叫这两个丫头去便是。不过,你好容易归家来,从前叫你母亲拘着读书,竟还没读够”

    老太太打趣陆赜,满座的人都凑趣地陪笑起来。

    大老爷也笑着道“老太太莫不是忘了,有一年天奇寒,南京滴水成冰,老大也不过四五岁,手冻僵了,偏偏也叫他母亲盯着写一二百个大字呢”

    陆赜心往下沉,脸色便不大好看起来,他这样,众人哪里还看不出来,又说了几句话,便都散了。

    老太太拉着陆赜问“我这里是没什么唤凭儿的丫头的,只园子里的丫头多,我记不得也是常事,赶明儿叫了管事妈妈来,问一问便知。”又疑惑“你离家十余年,在外头做官,也不过才回来园子里几个时辰,哪里知道这丫头的名字的”

    陆赜扯了个谎“是我离京前去拜访蓝天师,说回家来,园子里有一位叫凭儿的丫头,是我命里的贵人。适才歇了会儿酒,便想起这一桩事来。”

    又想他此时二十八岁,足足提前了两年,只怕有了变故,秦舒这时候也并不唤凭儿,加了一句“又说倘或名字不准,只姓董,蓝天师说了,亲自见着人,我自己一眼便知。”

    老太太虽笃信道教,只是这玄玄乎乎的,心里实在疑惑“贵人怎么个贵人法儿你的贵人又怎么会是个奴才丫头蓝天师莫不是说错了”

    陆赜扶了老太太到里边坐下“蓝天师是得道高人,连陛下都对他十分信重。我临出京前,他叫小道童儿送了一折黄纸来,说我会在园子里碰见一位姓董的女子,是我的贵人,再问别的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了。虽则我是孔孟门徒,对这些神鬼之道避而远之,但是心里存着这一桩事,见见也无妨。”

    老太太被说服了,点点头“很是。”她一向睡得晚,当下唤了管事妈妈进来,问“咱们园子里可有叫凭儿的没有”

    那管事妈妈先是摇摇头“并不曾有叫凭儿的丫头。”

    陆赜端坐在上方,脸色很不好看,放了茶“厨房里姓董的那户人家,可有没有女儿”

    管事妈妈想了想“回老太太、大爷,厨房里原先倒有个姓董的,只是她闺女大冬天掉进湖水,看病吃药的钱不够,在厨房的账目上做手脚,叫赶出府去过活了。她那姑娘原先本想着进园子里来,只是粗笨得不成样子,实在不敢叫她进来。”

    陆赜听到这里燃希望来,秦舒是十岁那年落水,这才性情大变的,立刻吩咐“叫她来。”

    那管事妈妈望了望老太太,老太太问“那丫头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依附国公府过活的不知多少,一百来年几代的仆奴上上下下,管事妈妈又哪里清楚这些,含糊道“算来也有十五六岁了,也没见叫什么正经名字。”

    陆赜发了话,便是夜深了,也叫人开了锁,出园子传唤人进来。董娘子披了衣裳开门出来,往管事妈妈手里塞了一角银子“好嫂子,告我一句准话儿,主子叫我们进园子,为的是什么事”

    那管事妈妈瞧不上这散碎银子,道“也不知怎么的大爷问到你家大丫头来。”

    董娘子心里大喜,连忙把床上的董大丫头揪了起来,她被赶出来园子久了,并不清楚大爷是谁,只是个主子便成,翻了她儿媳妇新做的衣裳出来给董大丫套上“大丫,你待会儿见着人千万别多说话,低着头,问你,你回话声音得小,听见没有”

    大丫懵懵懂懂“娘,进园子去干吗你挨板子没挨够啊,我可不去,我要睡觉。天亮了,还得去表哥家帮姨妈干活呢”

    董娘子一边给她打扮,一边唾了一口“什么姨妈,你以为人家瞧得上你人家早就有别的心思了,偏你看不出来,一日日赶着去献殷勤。”

    董娘子打扮好,瞧了一通“好好好,这皮肉是不错,你记得了,千万别乱说话。”

    陆赜坐在那里等了半个多时辰,心不在焉,偶尔回老太太一两个字,外头人回“老太太、大爷,董家母女来了,在廊下候着。”

    陆赜也不知为什么,手有些发颤抖,一杯茶倾落,泼在袍子上。澄秀只觉得爷今儿晚上酒醒了便十分反常,取了帕子去擦,反叫他冷漠地抚开“不用,站一边。”

    陆赜站起来,抖落袍子上的茶叶,往内间去“我换身衣裳,再叫人进来。”

    老太太同几个侍候的大丫头都面面相觑,老太太问“澄秀,你们爷,今儿晚上是怎么了”不过见个奴才丫头,怎么这样慌张

    澄秀摇摇头,掀开帘子跟着进去,从柜子里取了一套冰蓝绸的袍子出来“爷,换这身儿吧”

    陆赜摇摇头,翻了身月白色的直裰出来,虽秦舒不说,但是他穿月白色的时候,也能多叫她看几眼。

    澄秀伸手,想帮着系腰带,叫陆赜抚开“你出去吧。”

    澄秀愣住,旋即低头“是”

    陆赜换好了衣裳,听外头小丫头唤“大爷,老太太问今儿还见不见了,倘若累了,明儿再见也不迟”

    陆赜只好慢吞吞出来,道“叫她们进来吧。”

    门帘叫小丫头挑起来,进来一老一少,女孩子十六七岁,一身大红色的绸子衣,低着头,身段玲珑,只是步子却不稳,两个人跪下磕头,本本份份“给老太太、大爷请安。”

    本是陆赜要见人,偏偏此刻他垂眸捧着茶,一句话都不说,老太太只好开口“这是你们家那大丫头吧多大了叫什么名儿近前来,我瞧瞧模样。”

    董大丫何曾见过这种场面,跪着腿软起不来,叫她娘揪了一把扶了起来“回老太太的话,没个正经名字,原先在外院洒扫,原是爱笑的性子,管事的唤她喜儿,今年十六岁了,在家里帮衬我干活,是个老实孩子。”

    董大丫不曾穿过这么长的裙子,走了两三步便踩在裙摆上,当下往前跌去。

    陆赜伸手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董大丫抬头,见面前这人面如白玉,风度翩翩,伸手扶她说话又那样温柔,当下裂嘴笑“大爷,我没事儿,好得很。别说你扶住我了,便是不扶,摔了也没什么。往常在家里我妈我哥打我比这狠多了,连笤帚都能打断呢”

    陆赜望着她,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看一眼便知不是秦舒,这个人不是秦舒,无边无际地虚无涌上来,嘴巴里泛着腥味儿,他咳嗽一声,眼前渐渐发黑,听得旁边老太太惊呼“老大,老大,你怎么吐了这么大一口血”

    大夫来了,说陆赜这是急火攻心,因为什么事情急火攻心,府里上下都不清楚,只知道是见了董喜儿之后的事情。

    过得日还不见好,病情越发严重,老太太坐在床边劝“老大,这丫头算什么贵人,怎么你一见便病成这样,连大夫也瞧不出来,话里话外说是你的心结。你在外头十来年,何曾见过这丫头,竟有什么心结来”

    陆赜良久才道“大抵是上辈子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这辈子便这样心虚吧”

    老太太听出他语气里的厌世之感,大为吃惊“老大,你是最不信神佛的人,做什么说这话来吓你祖母”

    她这样劝,陆赜浑然半句没有听进去。过得一日,陆赜正吃药,表姑娘来,她一向活泼,蹦蹦跳跳进来,见陆赜脸色极不好,袖子空荡荡的,越发瘦骨嶙峋起来,问“大哥哥,是要殉了董姑娘上辈子么”

    这位表姑娘是极聪慧的人,见陆赜怔住,又问“大哥哥有这辈子,难不成那姑娘便没有这辈子么我看佛经上说,人转世投胎,皮囊变了也是常事。”

    陆赜叫她点醒,顿悟起来,他作恶那么多,尚且有这辈子,秦舒一辈子行善,怎么会没有呢

    他想了想,撑着书案挥笔写了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是贺九笙写给秦舒的诗句。

    歇过一二日,陆赜便渐渐好了起来,临行前老太太把一身碧衫的董喜儿引到陆赜面前“老大,这丫头是个老实性子,就叫她侍候你吧。”

    董喜儿叫老太太了几日,温温婉碗拜倒在陆赜脚下,声音也柔和多了“奴婢见过大爷。”

    陆赜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颇为恍惚,问“你愿意做妾”

    老太太听了一惊,她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送个暖床的丫头罢了。

    倒是董喜儿抬头直视“奴婢愿意给大爷做妾,奴婢不想再饿肚子了。”

    陆赜心下悲凉,后退一步“不,你不愿意做妾,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董喜儿望着陆赜,她不明白,为什么大爷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样柔和、那样温柔,分明是极喜爱自己的,又为什么不肯收了自己呢

    陆赜提脚迈过门槛,道“你不必跟着我,留在这园子里,会有人照顾你的。”

    董喜儿这些日子跟着大丫头睡在一起,听她们口中说着大爷这几日的奇怪之处,口里还总是出现凭儿这个名字,凭儿是谁呢

    凭儿是谁呢大爷喜欢的是凭儿吗

    她当机立断,向前扑倒,抱着陆赜的靴子“大爷,凭儿愿意,凭儿愿意跟着大爷,心甘情愿地服侍大爷。”

    陆赜脸色一黯,回头冷冷道“你错了,她从不不自称凭儿的。”

    董喜儿见陆赜极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抖抖索索“我我”

    她终究还是没能随陆赜南下,回了家叫董娘子提着棒子满院子撵,一边打一边骂“嘱咐你了,千万少说话,偏你蠢得要命,到手的好前程现如今飞了。”

    董喜儿抱着脑袋蹲在角落里,叫董娘子狠狠打了一顿,这才丢开来,道“大爷又不喜欢我,难不成叫我进去就是要收了我的意思我连园子都进不去,丫头都不叫我当的。”

    母女两正拌嘴,外头园子里的管事妈妈来了,一溜儿的托盘上盛放着金银玉器,看得董家人一家子眼睛都直了“这是大爷赏给你们家大丫头的,日后每月另领五两月银。”

    董喜儿顿时高兴得跳起来“可是大爷改主意了,叫你们来接我”

    那管事妈妈知道陆赜看不上这丫头,只是看不上又赏赐这许多东西,叫她拿不准,态度又好了些“董姑娘,大爷倒是没吩咐这个。”

    陆赜乘了船往杭州而去,抗倭的事情他如今做来无比得心应手,胜仗自然是一场接一场。他在公文里夹带私货,把那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诗句写进告示里,重金求下句。

    又想不知秦舒现如今是什么身份,倘若是后宅妇人又寻常瞧不见这些,更是往那些绸缎、首饰铺子都一一张贴。

    这样等了几年,也并不见半点踪迹,只有贺九笙写了一封信来,那信里所言称之为他乡故知,便知自己从前猜得没错,秦舒同贺九笙并不是简单的附从关系。

    一年又一年,陆赜从满怀希望到绝望,他不住在总督府,照旧住在芙蓉偎里,这地方还好好的,没有变成一片火海。

    他亲手在园子里种了许多牡丹,亲手养护,花开时节,蓊蓊郁郁,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盛景。

    他时常搬了躺椅坐在牡丹花丛旁,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觉得垂垂老矣了,一日他拿了铲子正在松花土,耳旁听得寺庙里的钟声,和尚大声的诵经声,问左右“外边是什么人在念经”

    左右一脸莫名,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陆赜喜静,何人敢喧闹,往外面一瞧,果然是个和尚在念经,大为吃惊。

    那和尚敲着木鱼,破衣烂衫,偏偏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旁若无人得进了园子。

    陆赜听那木鱼声渐渐逼近,越发心烦意乱起来,瞧见那和尚顿时头晕目眩起来“这位师傅,你是什么人”

    和尚手上的木鱼未停,道“贫僧过路人,施主,这里不是你久待的地方,待久了就醒不过来了。”

    陆赜还要再问,便一头往台阶下栽去,倒在牡丹花丛里。他被左右惊呼着抬到床上,只存一吸,对着那和尚,犹咬牙吐出两个字“秦舒”

    和尚并不回答他,双手合十,偏偏那木鱼声却一直未停“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陆赜伸手死命抓住那和尚的前衣襟“秦舒秦舒”

    和尚摇头“缘本无缘,即缘随缘,愿缘解缘。”

    陆赜无力的垂下手来,闭上眼睛,心道“果真再也无缘了么”

    那木鱼声越来越大,陆赜眼皮越来越重,不断地往下坠,没入一片虚无之中,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得人声,凝神这才听见“姑娘,国公爷睡了,咱们往水榭那边寻夫人去,成不成”

    一个小丫头哼了一声“才不要,阿爹说了,叫我往这边来,他偷偷给我带冰碗来的。说话不算话,做什么睡着了他跟阿娘不是中午才起的么,做什么又困了”

    什么中午才起,这话可不好再外面说的。偏这位姑娘,不说自家府里,就是东府也是人人都让着她,宠着她,平日里闯再大的祸,除了夫人说几句,旁人是一句重话都没有的。

    嬷嬷哄着道“姑娘,府里国公爷同夫人的事,咱们可不能在外边说的。叫别人听去,乱嚼舌根。”

    陆偱望了望四周,见并没有人,她五岁了,也知道这些,点点头,手上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木鱼,一路上敲着从廊下溜了进去。

    她敲着木鱼,本来是想把阿爹吵醒来着,甫进去,见陆赜躺在罗汉床上,脸上都是泪水,倒吓了一大跳,丢开那木鱼,摇了摇陆赜的肩膀“阿爹,阿爹,你怎么哭了”

    也不知为什么,陆赜开始能听见她的声音,想睁开眼睛偏偏睁不开,只那木鱼声一停,他仿佛浑身都能动弹了,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急得快哭出来,满脸通红的小女儿,小手伸过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泪水“阿爹,你怎么怎么我叫你这么久,你也不说话”

    陆赜不说话,此情此景,已恍如隔世一般,把循姐儿抱到怀里,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没事阿爹做了个噩梦而已。”

    陆偱趴在陆赜肩头,童言童语“是梦见阿娘罚你了么”又给他出主意“要不然你也学我,写检讨书,再背几首诗,阿娘就不生气了。再不然就叫哥哥回来,哥哥每次回来,阿娘一准儿不会发脾气的。”珩哥儿大了,在宫里伴读,每十日才能回家来一次。

    陆赜呵呵笑出声来,问“阿娘呢”

    陆偱小手往外边指了指“在香洲野航那边的水榭里同伯祖母们一道儿听戏。”

    外头的嬷嬷这时候也赶进来,陆赜从她手里取了手绢,给偱姐儿擦额头上的汗,问“听的什么戏”

    陆偱摇摇头“不知道,我听不懂。不过阿娘说那唱戏的小哥儿生得好看,还叫他近前说话呢,赏了他好多东西。”

    她又问“阿爹,冰碗你带来了没有,我只吃一小口,你不说我不说,嬷嬷不说,阿娘肯定不知道的。”

    她怕陆赜反悔了,抱着他脖子撒娇。

    陆赜笑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爹既答应了,就一定做得到。”

    抱了她往香洲野航去,隔得远远的便听得一阵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先在外间坐着,叫丫头端了两碗冰碗来,各自美美吃了解暑,这才抱了陆偱往水榭瞧戏的台子上去。

    这里都是自家人,近年来风气也开放了些,又隔着帘子,倒是不必太避讳。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水榭里边上了灯,灯火阑珊处秦舒懒懒在坐在太师椅上,撑着手痴痴望着对岸戏台子上的小生。

    陆赜望着她,一身青杭绢罗袍,轻轻垂着衣袖,露出半截带着白玉镯的皓腕,只觉得她浑身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一时心里酸酸的发胀,迈不开步子来。

    陆偱见他奇怪,挣脱下地来,朝着秦舒扑过去,唤“阿娘”

    秦舒这才回过神儿来,见陆偱衣襟前沾了草莓酱,取了帕子给她擦了,问“谁给你吃冰碗了”

    陆偱怕秦舒,又不想出卖阿爹,往主位的伯祖母跟前去“伯祖母,我今天留在这儿跟六姐姐睡,好不好”

    伯太太笑“那你六姐姐可高兴了,她日日念着你呢刚上哪儿玩儿去了,这一头的汗。”

    旁边的五爷手上剥着瓜子花生,瞧见门口的陆赜“诶,大哥怎么不进来,站门口做什么”

    旁边的五奶奶出身好,又年轻,一家子都喜欢她,捂着帕子笑“我看大哥是听人说,嫂子赏了那小戏子,这才忙不迭赶过来的。”

    她这么一取笑,惹得众人都热闹的笑起来,伯太太笑着指着五奶奶“也就是你大哥嫂子疼你,不同你计较,偏你这样促狭。”

    秦舒回头,这才见陆赜站在门口帘子处,众人笑过一通,也不见他进来。这样促狭的调笑,要当事人笑着轻轻揭过才算好,偏偏陆赜位高权重,他毫无表示,更加不进来,气氛便隐隐有些僵住。

    今儿是人家府里大寿,秦舒并不想扫兴,放了手里的茶,笑“大抵是还醉着呢”

    往门口的帘子去,掀开来,见陆赜站着不言不语发愣,问“怎么不进去酒还没醒叫你少喝几杯,偏不听,到时候头疼我才高兴呢。”

    陆赜面色如常,甫一开口,便哽咽起来“我我”

    说得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来,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陆赜这时才知,这词里所写竟是真的。

    可是又万幸的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失而复得,又患得患失。

    秦舒从没见陆赜这样哭过,或者说不曾见过他哭,取了衣襟上的帕子替他擦了,问“怎么了不过醉了,在暖阁里睡了一觉,倒跟个小孩子似的。今儿是东府老国公的大寿,你这样,别不是扫人家的兴。不过五弟妹取笑一句,她一向没有恶意的,你怎么同她计较起来”

    陆赜握住秦舒的手,喃喃“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和尚还说我们没缘分呢”

    秦舒回头,戏台上依依呀呀并未停,虽隔着帘子,里头众人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打量过来。

    陆赜依旧没头没脑“你不知道,我寻了你许久,每一次有消息传过来,我赶过去,都是失望而归。失望得多了,渐渐心里头也就不报希望了,只怕你怪我,不肯原谅我,不肯同我相见。后来,倒不是盼着消息来,反而是怕有消息来了。一日挨一日,也不知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秦舒抬头,见他止不住流泪“说什么糊涂话,我好好在这儿听戏,你上哪儿去寻”

    陆赜拥了秦舒到怀里,叹气“是,我说的是糊涂话,我说的是糊涂话”

    叫珠帘隔着,灯火又暗,虽瞧得不仔细,听不见说了什么,里头的人却也隐隐约约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了,年纪大的当没瞧见,年纪轻的媳妇儿望望自家男人,不能说不羡慕,小声笑“你瞧人家感情多好”

    秦舒觉得陆赜今儿晚上真是奇怪极了,叫他抱了一会儿,拍拍他的后背,半哄半劝“这么多人呢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陆赜松开来,恢复正常“你不是喜欢听今儿的戏吗循儿还说你赏了好多东西”

    秦舒无语,他这个人一向爱吃醋的,没好气道“喔,我赏别人东西,还要问过你才行你是我主子,你不点头,我就不准做。”

    陆赜半点没这个意思,听秦舒这样嗔怪自己,竟也觉得十分熨帖“你爱看,就多听一会儿,请去咱们自己府上也行,我陪着你看。”

    秦舒探了探他额头,做纳罕状“没发烧啊”从前不是最爱说酸话的么,最讨厌那些年轻好看的小戏子,今儿太阳倒是打西边出来了

    陆赜笑笑,牵了秦舒进去,先问了老国公、伯太太的安,便坐到秦舒旁边,手上拿了一柄桐叶式缂丝芙蓉团扇,慢慢摇着给秦舒扇风。

    秦舒懒得理他,一时听得台上的戏,渐渐入了神儿。

    一折子唱完了,五爷笑“大哥,摇这么久的扇子,手不酸么,这些事,叫丫头做就是了。”

    五奶奶捧哏,一唱一和“你知道什么,旁人哪里知道嫂子,只大哥扇出来的风才合适呢”

    陆赜只笑笑,不答话,秦舒这才发觉,取了他手里的团扇搁道一边,隔着袖子不动声色拧了他一把,转头对上座的伯太太道“时辰不早了,府里还堆着事儿,大伯、大伯母,我们便失礼告辞了。”

    秦舒寻常不爱出门,今儿为了拜寿一大早便过来,在东府待了一整日,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老国公年纪大了,早歪在一旁半睡半醒,伯太太站起来“好好好,你们两口子今儿也累了,早点回去歇着便是,我看老大仿佛醉得厉害了,睡之前别忘了喝一碗醒酒汤。”

    秦舒浅笑着应下了,朝着循姐儿招手“回去吧,明儿还得去书院上早课呢。”

    陆循不敢看秦舒,抱着伯祖母的手臂撒娇“伯祖母,循儿今天晚上陪着你,好不好”

    伯太太望着秦舒,知道那府里做主的是她,笑笑“看这小可怜,就叫她今儿晚上留在这儿吧。”

    陆赜也拉拉她袖子,秦舒无奈“你伯祖母都替你求情了,我还能不准吗只是早课是一日都不能误的,明儿叫你水袖姐姐来接你去。”

    夫妻二人辞别,上了马车,陆赜道“你对珩儿、循儿真是大不相同,珩儿嘛,你只希望他快乐,功名与否都看得极开。偏偏对循儿,在念书上真是要严格十倍。”

    秦舒郑重道“这世道,对男人女人是不同的。男人不用费什么功夫,想走的路多的是。女人就没有那么多路,我不希望循儿将来长大了,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陆赜呐呐“嫁人又有什么不好,将来我必定给她择一位佳婿,一辈子待她好。”

    秦舒哼一声,望着他道“嫁人有什么好的靠父母、靠夫婿、靠儿女都是靠不住的,都不如靠自己。”

    陆赜自然知道男人靠不住,见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握住她的指尖,本以为永失所爱,一睁开眼睛,心上人依旧是眼前人,纵使是带着薄怒驳斥他,也叫他觉得很好。

    他一时说不出来,又不自觉流出泪来,等秦舒拿了手帕给他擦的时候,才回过神儿来,听她问“你怎么怪怪的,好好说着话,也哭起来”

    陆赜把秦舒拥在怀里,问“你说人有没有上辈子,又没有下辈子”

    秦舒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他身上“或许有吧,不过我原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倒不好说了。”

    秦舒嘴里会时常冒出些陆赜听不懂的新词儿,他并不深纠,又问“你说咱们下辈子还会不会遇见”

    秦舒不假思索“那还是不要了。”

    陆赜又问“下辈子你做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做你家的小厮,日日服侍你,如何”

    秦舒笑一声“我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可不会看得上你这个小厮,必定寻一个才貌双全的夫婿才般配”

    陆赜低头,狠狠吻下去,直到两人气喘吁吁这才放开来“我又难道是无才无貌之人了”

    秦舒笑笑“谁知道你下辈子怎么样,搞不好又丑又倔,脾气还不好”

    陆赜看着她笑靥如花,心化成一潭春水,低头细细的吻过眉眼“我这辈子是状元、大学士,也日日服侍你。”

    这是在马车上,车外还跟着人呢,秦舒咬唇,勉力忍耐,玉手撑在陆赜的胸膛上“你今儿怎么了,总觉得有些古怪”

    陆赜握着秦舒的手,十指相扣“也没什么,只是黄粱一梦,梦里没有你,实在是太苦了。”

    那梦过于真实,直到此时此刻,陆赜仍旧不能抽身出来。又或者,本不是梦,是真的发生过,真的如那梦里一般,真的孤寂地过了一辈子呢

    秦舒刚开还想着,什么黄粱一梦,渐渐荡漾,思绪飘开来,散成薄烟。

    马车一直驶到二门,陆赜挥退左右,叫思退堂里的丫头全都退下,抱了秦舒往内院的汤池里,亲自服侍她沐浴了,擦干了头发。

    见秦舒无精打采的模样,道“要不赶明儿我早上叫你打拳,强身健体,也免得你不过动一动,就没精神。”

    秦舒歪到一边来“我不要,我身体挺好的。”

    陆赜贴上去,大手放在秦舒腰间,轻轻替她揉着,过得一会儿便唤她一声“秦舒”

    秦舒被他叫烦了,转过身去“你今天晚上发什么病,还睡不睡了”

    陆赜沉沉地望着她,欲言又止“我”

    他欺身上去,抵住秦舒的身子,憋得难受“再来一回成不成,就当可怜我守了一辈子”

    秦舒脸色一黯,踢他的小腿“什么一辈子,好像你戒色了一般你才是真该瞧瞧大夫”

    外头适时响起一片蛙鸣,风吹帷帐,听得一阵痴男怨女絮絮低语。

    “真的,你真该瞧瞧大夫,要不就自己忍着,我可受不了”

    “哪儿有为这种事儿瞧大夫的”

    “不行”  ,